長篇BL。
有顧忌者慎入。
有顧忌者慎入。
二十一樓。像是漂白過的空間,有著醫院的氣息。
沒有任何家具,東西隨地放著,看起來不亂,反而異常整齊。
什麼都是白色的、快要失去意識前的空白。好像下雨了,他聽見了雨聲。落地窗細細流著水痕,夜景朦朧,只看得到幾盞橘光掙扎,像情人的眼淚,依依不捨。
白衣青年裏著薄毯,躺在落地窗前,緩緩地將右手背抬起,遮住潮溼的眼睛。這座城市與他與關,一直以來,他只是過客。他以為自己夠堅強了,但下雨時總是忍不住跟著上天哭泣。身旁一杯咖啡,如往常放了許多糖和奶精,甜甜的香味飄進鼻間,幾乎嗅不出苦澀。但為什麼,還是無法化解他心裡的……他像個小孩,天真以為甜能化去人造藥劑做作的噁心感。
他翻了個身,手指輕輕劃過透明玻璃上的水跡,在那裡,青年看見一張幾近蒼白的臉。他的臉色一向不好,是因為母親神經質的消毒動作吧。
「日醒……當每個人都說自己有精神病……一個正常的人也會變得瘋狂,你知道嗎?」
那一天的母親,安靜、詳和,像看透了什麼、決定了什麼,再不回頭了。
然後……什麼都消失了。他一無所有。
──要是打破玻璃,從這裡跳下去呢?死得真乾脆。青年悲涼地想。
「你敢從這裡跳下去,我一定會揍你。」一個聲音冷冷地從背後傳來。
青年猛地坐起,深色咖啡濺到褲管上,眼淚從白到快要透明的臉龐滑落。
……這麼直截了當的話也只有他說得出來。
那人,髮絲、身上被雨打溼,氣喘吁吁,激動地看著自己。手上拿著超商的塑膠袋,微微顫抖著。
「下雨了、你怎麼沒撐傘……」他訝道。
「韓日醒!我──我就知道,你剛才是不是想跳下去?每次下雨你──」
為什麼會突然恐懼?只要下雨。日醒哭著打斷他的話:「暘沐,我、我可以抱抱你嗎?」從前對他說過的話,現在再說一次,怎麼感覺好傷心?
暘沐暗自嘆息:「……隨便。你不怕感冒就好。等一下幫我找件乾衣服來,我快冷死了。」
他們都笑出來,然後他就緊緊地抱著他不放,一整晚。
※
「你的名字呢?」
我?我要讓太陽醒過來。
「不是,老師問你叫什麼名字。」媽媽撐一把紅色大傘,另一手牽著他,彎身,與他平視。臉上只有淒麗的笑容,好冷、好可怕……媽媽的手好冰……
日醒……我叫日醒……
「老師,日醒就拜託你了。」
你們什麼都不懂。我只是、不想要一個人,我害怕、害怕黑暗……
媽媽轉身走了,用力扯下他的手。
他來不及喊住媽媽她就不回頭地走了。
然後,老師帶來另一個小朋友。
「這是暘沐喔,你們要好好相處。」說完,老師也走了。
「喂,你哭什麼。」
我沒有哭……
「你媽不要你了喔。可憐。」
沒有、我媽才沒有不要我。她只是先離開了。你不要說我可憐,我才不可憐。
「你不要哭了。」
我沒有……
那個叫暘沐的男孩,粗魯地將他的眼淚拭去,牽起他的手。
「我不會放開你的手,所以你不要哭了。」
他帶著他,跑到遊戲場,指著鞦韆,開心地說:「我們來飛高高吧。這很好玩唷。」
好。我跟你一起玩。
那個下午,雨終於停歇而陽光微微露臉,兩個小男孩,沐浴在陽光下──
他張開眼睛,緩緩坐起身。原來是夢。
母親離去的那個早晨,陰暗得像冬日夜晚。不斷下著雨,什麼都看不清楚。他討厭雨天,這讓他總是想起自己其實是「被丟棄」的。
身旁的人還握著自己的手。其實,他比自己還堅強吧……一直覺得,暘沐像極了孩子,任性、好玩、有點驕傲的──沒想到現在脆弱的是自己,和母親相同的病態。
自己明明就可以活得很好,為什麼會走到這地步?
「怎麼哭了?」暘沐感覺到身旁動靜,也坐了起來。
「啊,真的嗎?」日醒驚覺自己在無意識之間落淚,趕緊擦去。
「你和你媽,是不一樣的個體。你絕不會像她一樣的。」暘沐從身後抱著他,輕聲道。
「可是我身上有她的血、我剛剛才想──」
「我不淮你想!韓日醒,你要記著,逃避不會有結果、也很難回到原來的道路……去面對你自己心裡的孤獨,跟自己好好談話。萬一受不了,你回頭,還有我在啊。」
日醒仍然無聲地落淚。好困難、好困難……不要面對,不要啊……
「我求求你不要放棄你自己。拜託!」暘沐收緊雙臂力道,他害怕失去,更害怕眼前這個人什麼都不做,放任自己在無盡的眼淚和痛苦裡。他將日醒的身體面向自己,捧著他的臉,憂傷但雙眸堅定地:「任何人都可以放棄你,只有你,不能放棄自己。」
「吶,暘沐。」日醒的聲音異常平靜,緩緩地從那雙脣流出來:「我跟你說,這些日子裡我發現一件事。原來持續失眠和昏睡,都會讓人失去時間感……不知道、過了多久,也不知道、現在是什麼時候,好像一直在夢境裡……我好想、回到過去準備聯考的那段日子──」小小地沉默。「……欸,暘沐,我沒有放棄自己啊。我一直、不斷,和失去時間的自己纏鬥……為什麼雨天就想跳下去呢?連我自己都不曉得……暘沐啊,你、要不要放棄我呢?你也累了吧?」幾近自語的聲音極小,像在說給自己聽。他伸手,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暘沐的髮。
「我不會放棄。」
「為什麼呢、你……你在和誰戰鬥呢?」
此時的日醒給他的感覺是迷幻、飄渺,不真實,雖然抱在懷裡,但是好像一瞬間就會消失不見般,像雲一樣,風吹即散。蘇暘沐害怕這個人真的離開,真的很害怕。
「日醒,我想跟你一起生活。不管你是誰、變成了什麼樣子,我都會在你身邊,跟你一起生活。」暘沐稍微停頓了一下,聲音有點痛苦:「那麼你呢?也想要跟我一起生活嗎?再作和從前一樣天真的夢嗎?」
靜默。他很想和暘沐一起生活,但現在的自己只會給對方帶來不便和麻煩。這樣的韓日醒,怎麼和蘇暘沐一起生活呢?更別提從前那種天真的夢了。
只能有所改變。不滿現在的自己,就要打破他。
暘沐輕輕吻了一下韓日醒的臉頰、撫著他的髮,眼色沉靜而溫柔:「你想維持現狀、想改變都無所謂。我會幫你,知道嗎?不要忘記我。」
他將額頭抵在暘沐的肩上,閉上眼睛像在許什麼願望。
「我還記得你傳紙條給我的事情呢。還留著喔。」暘沐輕輕推開日醒,從一旁的抽屜拿出黑色絨布的盒子,打開,裡面是好幾年以前的紙條。邊緣雖已泛黃,但是字跡卻都很清楚。
韓日醒詫異,沒有想到他還留著國中時候的……
「如果你想要回到過去,那就從這些紙條開始吧。」
他微微顫抖。
「然後,再開始你的人生──」
※
就像打開了空白的魔法書一樣。
再開始你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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